第一章 — 沙子的味道不对

沙漠第6天

早上分早饭的时候,埃莉诺掏出了她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边角已经磨白了,但每一页都平整,没有折痕。她翻开本子,用铅笔在最新一页的最右边划了一道竖线。这一页的左边三分之二已经写满了数字。

"不够。"她把手上的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简。

玛丽蹲在旁边,用匕首撬开一罐军需饼干。"你已经说了三天了。"她把撬下来的铁皮盖子在沙子上蹭了两下,然后把饼干掰成四块,一口吃掉一块。

"因为我算了三天。"埃莉诺把本子翻回去。"我们带的补给按正常消耗能撑十二天。今天是第六天。"她顿了顿,好像后面的话不太想说出口。"至少我觉得是第六天。"

"是第六天。"尤利娅从地图上抬起头。她把罗盘放在膝盖上,罗盘的玻璃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出发前在黑市买的,旧货。"昨天我们经过了两座枯树,地图上标注了。今天的路线,如果方向没错,应该能在下午到达这片碎石带。"她用手指在地图边缘的一个小标记上点了一下。

简坐在姐姐旁边,没有吃饼干。她在用自己的魔杖让一颗石子贴着地面匀速飘。石子离地面大约三指高,平稳得像浮在水面上——没有颠簸,没有偏航,连沙子上留下的轨迹都是直的。她已经飘了至少两分钟了,嘴角微微上翘,显然自己也很满意。

尤利娅注意到了。她看了玛丽一眼——玛丽已经在看了。

"她这样已经多久了。"玛丽问。

埃莉诺不用抬头。"从出发那天早上就开始。每天吃完早饭练一会。她说反正没什么事做。"

"没事做。"玛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羡慕。更像是一个已经不记得"没事做"是什么感觉的人,在听别人描述这种状态。

简仿佛没听见,石子继续飘。过了大概十秒,她把魔杖往上一挑,石子跳到半空,翻了个跟斗,又稳稳落回之前的轨道。然后她收起魔杖,把石子揣进口袋,开始吃那块已经凉掉的饼干了。"今天的感觉比昨天好。"她对着饼干说。

"那是因为你的魔力池在用。"尤利娅收起地图,对简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个音阶。"你练得越精细,你身体对魔力的控制就越好。这个训练在你这个年纪效果最好。"

"是因为你教了我握魔杖的方法。"简说。

尤利娅整理地图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整理。

"出发了。"玛丽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背上。她的三根魔杖用皮带捆在一起,像一捆柴,从肩膀后面支出来。


走在沙子上比看起来要累。不只是腿累——是持续性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不是因为走得多快,是因为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去三分之一,然后要用额外的力气拔出来。然后重复。然后重复。然后太阳出来了,然后沙子变成了铁板烧,然后衣服湿了又干了又湿了。

四个人已经这样走了五天。

没有魔法石,所有的施法都用自身魔力。做饭点火——自己来。做饮用水——自己来。偶尔有风沙吹进眼睛或者防晒用的披风被吹歪——自己来。每一次施法都像从一杯本来就不满的水里往外舀。舀多了,杯子就见底了,需要一整晚的休息才能补回来。

所以她们走路。飞行的消耗是走路的几十倍。简例外——不是因为她魔力比别人多,而是她天生就是块飞行的料。坐上魔杖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和魔杖之间的反馈回路像是被单独优化过。普通魔女飞五分钟见底,她能撑近十分钟。但即使是她,在负重三个人的情况下也撑不了太久。玛丽以前在军队里见过太多魔女把魔力烧光了然后死在半路上的故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飞,什么时候该走。现在该走。

"埃莉诺姐姐。"简在后面拉了一下姐姐的袖子。"

"嗯。"

"沙子的味道不对。"

埃莉诺停下来。沙子的味道——这是简的说法。三年前她们还在英国的时候,简有一次在后院的沙坑里玩,说"这里的沙子味道和威尔士的不一样"。埃莉诺当时笑了半天,跟她说沙子没有味道。但后来她发现简每次说"沙子的味道不对"的时候,都是在持续高强度使用魔力之后——在威尔士是她跟家庭教师练了一个下午的悬浮魔法,在船上是在货舱里连续三天帮自己止吐。

简把手指按在自己魔杖的柄上,闭上了眼睛。大概过了五秒。"它慢了。我让魔力从手指进到魔杖——平时不需要等的。刚才等了一下。"

尤利娅已经停下来检查她的罗盘了。她把罗盘平放在手心上,看了大约半分钟。

"偏了11度。"她抬起头。"不是罗盘的问题。魔力在影响磁场。"

"说人话。"玛丽说。

"这里的自然魔力浓度已经超过正常值了。"

玛丽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罗盘不可靠了。"尤利娅把罗盘合上,放进口袋。"从现在开始我用星星导航。今天白天先按刚才的方向继续走,晚上等我确认了方位再调整。"

"星星你也能认?"

"我是匈牙利人。匈牙利平原上没有山,只有天。"

玛丽没有追问。她看了尤利娅一眼——那种"你越来越不像我一开始以为的那种贵族了"的眼神。不算赞许。但也不是否定。


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具尸体。

不,不是找到的。是简踩到沙丘下坡的时候滑倒了,然后发现被绊倒她的东西是伸出来的手臂。

死了至少半年了。干到这个程度——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眶是两个空了的窝,嘴唇已经干缩到看不见了,牙齿露在外面,像是在笑。身上的衣服被风沙磨得只剩下几片碎布。一根魔杖断成两截,握在右手的位置——不对,是卡在骨头和沙子之间。身边散落着两个空水壶和一个背包,拉链开着,里面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埃莉诺干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挡住简的眼睛。简把她的手扒开。

玛丽蹲下去。不是出于尊重——是她要确认这具尸体上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她在干尸的周围翻了一圈。水壶拔开盖子,空的。背包抖干净沙子,底部有一个被老鼠咬穿的洞——如果有老鼠来这的话——什么都没有。魔杖断了。魔法石的嵌槽里连碎渣都没有。

"死了至少半年。"玛丽站起来。"没用东西。"

她没有搜。不是因为对死者忽然有了尊重——是因为老干尸身上确实没有能搜的东西。衣服一碰就碎,口袋一摸就裂,如果有什么好东西,在半年的风沙里早就被剥干净了。

尤利娅默默举起了魔杖。她用了一种匈牙利语的吟咏节奏——不是工业魔杖的"念咒语→出效果",而是那种很老的吟唱,"工匠之神啊,给无名的旅人一个标记吧"。沙子在她面前卷起来,聚成了几块不太规整的石头,然后落在了干尸上方。不是墓碑。是标记——告诉后来者这里埋了人,告诉过路的风别吹走。

埃莉诺盯着那堆石头看了一会。她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简捡起断掉的魔杖,把两个半截对齐,平放在石头下面。

玛丽已经走了十几步远了。


晚上扎营的时候,冲突终于来了。

埃莉诺在帐篷还没搭完的时候就开了口——不对,她们没有帐篷。她们只有几块防水布和睡袋。走五天,带不了帐篷。

"我们走了六天了。"埃莉诺说。她没看玛丽,在看自己本子上的数字。"你说过两三天就能到。"

"我说的是如果方向没错的话。"

"方向错了?"

"方向没错。"玛丽把防水布拉到一块碎石上压住。"今天绕的那片沙丘地图上没有。两年前的地图,沙丘是会动的。"

她们两个面对面站着。埃莉诺比玛丽矮一个头,但腰杆挺得很直。十五岁的英国小贵族和十八岁的巴黎贫民窟老兵,在撒哈拉沙漠的正中间,为一张两年前的地图吵架。

尤利娅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地图,没有说话。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等其他两个人吵出一个结论。在一个只有十五岁和十八岁的两个女孩在吵架的场合,她一个十七岁的匈牙利贵族没有插嘴的理由。她唯一的任务是确保简不要被吓到。

简没有被吓到。简在生火。

她用魔杖对着一小堆干骆驼粪——这是她们能找到的最好的燃料了。她闭上眼,让魔力从她的身体里流进魔杖,再流到骆驼粪上。火焰迟了将近两秒才出现,而且比平时小了一圈。

简看着火焰皱了皱眉。不是因为火焰太小——是因为在她的预测里,这点魔力应该能烧出比这个大一半的火。她又在浪费魔力了。这里的魔力场在干扰她的输出。

她偷偷看了一眼玛丽和埃莉诺——她们还在吵——然后又偷偷加了一点魔力进去。这次火焰正常了。但简知道她刚才做了不该做的事:在这个地方浪费魔力就是在浪费接下来要走的路。而她还要带着三个人飞。

"我们往回走。"埃莉诺说。

"回去然后呢?"玛丽把最后一个角压好。"你的钱够住几周?我的够住零周。"

"至少简会活着。"

玛丽站起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埃莉诺没有见过但尤利娅在书里读到过的东西。战壕后方,长官在给新兵下达前进命令时用的那种眼神。不是"你会赢"。是"我不管你赢不赢,你必须走"。

然后玛丽看了一眼简。

简还在弄火。她假装没听见。

尤利娅终于把地图合上了。"一天。再走一天。沿这个方向。如果明天什么都没找到——任何痕迹,任何记号,任何东西——我们往回走。"

玛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点了头。

埃莉诺沉默了很久。久到尤利娅以为她要拒绝了。然后她也点了头。

"我不回去。"简忽然开口。

三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在她身上。

简还在看火。她用魔杖把一块燃烧的骆驼粪翻了个面,然后抬起头,看着埃莉诺。

"我不想回去结婚。"

这次埃莉诺没有挡她的眼睛。


夜深了。

守夜的排班是玛丽第一、尤利娅第二、埃莉诺第三。简没有排班——埃莉诺坚持"她需要睡够",玛丽没有反对。不是因为这很公平,是因为简是四个人里唯一能在明天继续带她们飞的人。玛丽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战场上,飞行员比步兵更需要睡眠。不是因为飞行员更娇贵,是因为飞行员倒下了所有人都得走回去。

简出来了。她提着魔杖,从防水布下面钻出来,走到玛丽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地上。篝火已经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了,照出来的光刚好能看见彼此的脸。

"睡不着?"玛丽问。

"做了个梦。"

"什么梦。"

简犹豫了一下。"梦到我被埋在沙子里。"

玛丽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背上的魔杖取下来一根,横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杖身上的沙子。这已经是她的肌肉记忆了——接触魔杖能让她的大脑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沙漠很擅长这个。"玛丽说。"在你脑子里挖坑,然后等着你自己跳进去。"

简把手伸进制服口袋里——这是从莱莉身上脱下来的——掏出一颗石子。白天练习用的那颗。她把石子放在沙地上,用魔杖轻轻敲了一下。石子飘起来了,浮在离地一指的高度。"死人会在这里呆多久?"

"很久。沙漠保存东西比巴黎的墓地好。"

"你去过巴黎的墓地?"

"不。我去过巴黎的那些没被埋的人。"

简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了一下。

玛丽看着那颗石子。它在火光的余烬里平稳地浮着,连一丝偏航都没有。简甚至没有看它——她的眼睛在看她,手在做练习。这种级别的多线程控制,玛丽在军队里见过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在凡尔登被炸上了天。

"你的魔力。"玛丽说。"谁教的。"

"尤利娅姐姐说握柄的方法不对。改了一下。"简说。"改了之后就好了。"

玛丽看了她一会。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简身上。

"去睡吧。再不睡你姐会把我当柴烧了。"

简站起来,披着玛丽的军装外套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

"玛丽。"

"嗯。"

"你怕不怕。"

玛丽看着篝火的余烬。火星在往上飘,被风一吹就散了。

"怕。"她说。"所以才醒着。"

简没有评价。她披着外套走回防水布的下面,躺在姐姐旁边。埃莉诺正在熟睡,嘴微微张着,手指搭在魔杖上——睡着了也没松开。

玛丽一个人坐在沙地上,看着天空。撒哈拉的银河亮得不像话,每一颗星都清楚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她想到了凡尔登。她想到的那个德国男孩的眼睛——清澈的蓝色,眼角还有没干的泪。她想到他说的话,她后来学了那句德语——

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右手臂上。袖子下面的灰裂纹还埋在皮肤里,像冻伤又像烧伤。已经四年了。没有消退。

她把手放下,继续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