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没有人会在这里留日记

沙漠第7天

第二天早上,尤利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按在罗盘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可能是半夜,可能是凌晨。罗盘还是偏11度。

她把罗盘翻了个面。背面有道裂缝。不对,昨天还没有的。

"这里的魔力不太对。"她对着空气说。

玛丽在十步外检查魔杖的皮带扣。她的耳朵动了一下——这是她能给的全部回应。

简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她已经生好火了,正在用魔杖加热一壶水。火焰这次延迟了将近三秒才出现,而且一直在晃,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压着。简用两只手握住魔杖柄——这不是她的习惯,她的习惯是单手,另一只手干别的事。

"你还好吗。"埃莉诺已经走到她身边了。

"没事。"简把另一只手也放下来,又恢复了单手持杖。"只是想确认一下。"

埃莉诺蹲下来,把简刚才试过的那壶水拿起来。水温大概三四十度。不够热。但她什么都没说,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简旁边。

尤利娅拿着罗盘走过来。"今天继续走。但方向不能全靠罗盘了。"

"那靠什么。"玛丽说。

"靠星星。昨天晚上我用北斗和仙后座校准过。如果今天罗盘继续偏,晚上我会再用星星修正。白天跟我走,晚上我告诉你偏了多少。"

玛丽看了她大概三秒。没有再问。站起来,背上包。

"你越来越不像我一开始以为的那种贵族了。"

"这是夸奖吗。"

"这是事实。"

四个人继续徒步。没有人提飞行——没有魔法石,飞几分钟就耗尽魔力,等于自杀。走路虽然慢,但至少能活着走到。尤利娅每隔大约一小时用太阳的方位大致校准一次方向——精度不高,但在罗盘已经完全不可靠的情况下,比盲走强。

简跟在姐姐后面。她走着走着开始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不是在施法,是在模拟飞行的操控动作。尤利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她见过太多飞行员在停飞期做这个动作——手指在虚空中修正不存在的侧风,调整不存在的推力。这是一种本能,就像水手在陆地上走路还会晃。

玛丽全程走在最前面。她不时弯下腰检查沙地上的痕迹——一些可能是风留下的,一些可能不是。她没有解释自己在看什么。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后,简看到了一片不该出现在沙漠里的东西。

"那是帐篷。"尤利娅走到她旁边。

帐篷还支着。不是四根杆加一块防水布的那种临时搭建——是钉了地钉、拉了两根风绳的正经帐篷。在无风的沙地上,帐篷的外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沙,还没有完全覆盖住原色——说明支起来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帐篷旁边有一个倒扣的锅,锅底朝天,锅壁上有一层干掉的灰白色残渣。粥。

简走近了帐篷。埃莉诺跟在后面。尤利娅蹲下来检查帐篷的底部。

另一个睡袋边上有一道裂口。不是刀子划的。指甲。手指从里向外抓的,布料的纤维断裂方向可以确认——尤利娅学过这个,虽然她不知道家族教师当初为什么觉得一个未来的匈牙利贵妇需要学习"如何辨别布料撕裂的方向"。

玛丽这时候到了。她看了一眼帐篷,然后开始绕着营地走,走了一圈,在倒扣的锅旁边蹲下来。

"灰是分层的。"她把手指伸进锅底余烬里戳了一下,拿出来给其他人看。"有人往里面加过好几次柴。最底层是昨晚的篝火,上面一层是今天凌晨的。再上面一层是大概清早又加的。然后锅被踢翻了。"

她站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大概二十步,又折回来。

"有人从那走了。"玛丽指着沙子上的痕迹。"方向是朝着矿脉的。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另外一个人——"她回到营地的一侧,"从这边走的。走的不是矿脉方向。是往回走的。"

"她们分开了。"尤利娅说。

"对。但不是'道别之后各走各的'。"玛丽站在两个方向的交叉点上。"脚印在营地中间重叠了好几圈。在这里——"她停了一下,"这里有一个人的脚印突然加深了。是在跑。"

尤利娅把目光从沙地上收回来。她的手已经伸进帐篷里了,从倒扣的睡袋下面摸出来一个东西——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和埃莉诺的那本尺寸差不多,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有人写了日记。"


日记从离开突尼斯那天开始写。

第一页的字体很小很整齐。两个名字写在页眉:玛德琳和露西尔。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看起来是露西尔画的。日期是五月下旬。

前几页是正常的探险记录:方向、水源、天气。玛德琳用的是法语,但偶尔会出现一个德语词汇——"昨晚露西尔问我为什么星星的位置不对。我跟她说沙漠的纬度变了,不是星星变了。"阿尔萨斯人,尤利娅判断。玛德琳是阿尔萨斯人。德语是她的母语,但受教育的语言是法语。

她继续翻。

一周后的笔迹变大了。不是故意的——是下笔的力度变大了。划痕很深,有几页被戳破了。倒数第六页:

"露西尔说她的魔杖不听使唤。火焰要等很久才出来。我跟她说这里的魔力太浓了。她不信。她说是魔杖坏了。我的也坏了?我的没坏。我的是德国造的。开战前我爸从斯图加特带给我的。"

倒数第五页:

"路标不见了。昨天立的石头。今天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走的。石头还在——但位置不对了。往东偏了大约两百米。我量过。我确定量过。"

倒数第四页:

"露西尔不肯往前走了。昨天一整天她没说超过十句话。不是生气——是不想说。有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她不认识我了。"

倒数第三页。这页被同一句话写满了。字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经不是在写——是在刻:

"露西尔说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露西尔说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露西尔说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尤利娅翻到倒数第二页。这一页的字又变小了,但手在抖——笔画抖得很厉害。

"我们往回走了。昨天晚上露西尔在半夜尖叫。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人在帐篷外面叫她的名字。我出去看了。没有人。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她不信。她打了我。露西尔打了我。我们往营地走。走得很快。但今天早上她在行李里翻了一个小时,说找不到自己的魔杖。魔杖在她手边。就在手边。"

然后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快。墨迹还没完全干就被合上了——纸对折的这面有对称的墨迹印。

"她昨晚走了。我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尤利娅合上了日记本。

空气变了。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那种从骨头里渗进来的低鸣,比昨天更明显了。玛丽的眉头动了一下。简把魔杖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埃莉诺什么都没说,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简和帐篷之间。

"心理崩溃。"玛丽先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轻。"缺水加魔力干扰。大脑第一个撑不住。"

"她说的那个声音,和她妹妹听到的名字——这不只是缺水。"尤利娅把日记本放进自己的包里。不是丢掉,是收起来。"这个区域有某种东西在影响感知。露西尔是最敏感的那个,所以她最先崩溃。但她不是说谎。她是真听到了。"

"听到了一个不存在的——"

"我不知道它存不存在。"尤利娅打断玛丽。"但我知道在足够强的魔力场里,魔法生物的感官是可以被干扰到产生精确的幻听和幻视的。我的魔法史课本上记录过——图尔战役期间,有一个营的魔女集体听到了正在朝她们行军的部队。她们打了三天,最后发现对面是空的。法国人赢了。"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觉得这里也有那种级别的魔力场。"

"我不知道。但日记本上的两姐妹——一个听到名字,另一个听到了同样的名字。这不是巧合。是同一个刺激源被两个不同的感知系统接收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天黑之前多走一段。"

没有人反对。简已经跨上了魔杖。


下午没有发现新的尸体或营地。沙漠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飞在天上的时候尤利娅一直在想那本日记。她在想玛德琳的字迹——从整齐变成粗重、再变成抖动、最后变成只有一行。这个过程用了多久?大概一周。一周前她们还是两个正常的探险者,在笔记本上画歪歪扭扭的星星。一周后一个人消失了,另一个人追着她去找。

不要变成玛德琳。这是尤利娅脑子里一直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不要变成那个在半夜里翻身然后发现旁边睡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不要对着空无一人的沙漠开枪打了三天。

"降落了。"简在前面说。


晚上扎营的地方是一片矮石坡。周围有几块风化的巨石,勉强能挡风。

埃莉诺在帮简铺防水布的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天往回走。"

火还没有生好。简的魔杖对着干柴还没点火,先听到了这句话。她没有回头,继续点火——这次火焰延迟了将近四秒。

"回去然后呢。"玛丽说。不是问句。

"我们已经找到了——"

"我们找到了一个死营地和一个日记本。这不叫找到了。"

"玛丽。"尤利娅的声音从地图后面传来。她没有抬头,但语气变了。"她说得对的地方是——我们确实应该讨论一下。"

三个人站成了三角形。简还在弄火,但她手上的动作已经慢下来了。她在听。

"讨论什么。"玛丽说。"讨论我们怎么回去?回突尼斯——钱花光了——然后我回去继续洗盘子,埃莉诺回去继续被塞给那个工厂主,尤利娅继续用她的拉丁文在港口找一份不存在的工作。简回去等下一个订婚对象找上门。"

"不要。"简头也不回地说。

"她说不要。听见没。"玛丽指着简。

"你不需要拿简当——"

"我没有拿她当什么。她说了不要。你们家的事我听了个大概,我听得懂。她不想回去,你带她出来的,现在你要带她回去?"

埃莉诺的手握紧了魔杖柄。不是施法的姿势,是本能。

尤利娅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三个人中间。

"一天。"

"你昨天也是——"

"昨天我错了。"尤利娅说。"再走一天。不是昨天说的那种'一天'——今天是第七天。我们的补给还够往回走的。但如果再往前走,补给就不够了。所以明天如果什么都没找到——不是'一天',是'必须回头了'。我们不可能在沙漠里靠吃掉自己的人性活到第十天。"

玛丽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在说——你果然比我想的更像贵族。但不是贬义的。

埃莉诺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一天。明天如果——"

"你不要说如果。"简忽然站起来。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简站在火堆边,手里握着魔杖。火还是不大,她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静,是那种要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说出下一句话上的专注。

"如果我们往回走,我们会回到突尼斯。姐姐会回到那个工厂主的房子。玛丽会回到码头。尤利娅姐姐会回到一艘去不了美国的船。然后什么都没变。我们走了七天,死了两个不认识的人,看了一眼她们的日记,然后回去了。"

她停了一下。火光照着她的脸。

"我不想这样。"她说。"我不想回去之后,每天晚上在梦里再来这里。"

没有人说话。

简的每一个字都很轻,但都很清楚。说完之后她就坐下了。把魔杖放在膝盖上。开始看着火。

尤利娅是第一个动的。她走过去,在简旁边坐下。然后是埃莉诺。最后是玛丽——她把装干粮的包袱翻出来,扔了三块饼干过去。

"你姐说得对。明天要是还没有,我们回头。但今天先把饼干吃了。"


夜里。简先睡着了。

尤利娅守第一班夜。她在研究那本日记。不是读——是看。看看那个叫玛德琳的女孩还有没有写别的东西。日记本的封底有用铅笔轻轻按出来的痕迹——是上一页写得太用力留在背面的压痕。她把本子举到篝火的光线下。

"亲——爱——的——"

"你在念什么。"玛丽坐在三米外的石头上。

"'亲爱的露西尔,对不起'。"尤利娅看着那行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压痕。

"她写的。"

"她用最后一点时间写了这些。"

玛丽没有回答。过了很久。

"我有个战友。1916年。在索姆河。她的亲妹妹也参军了,分到了另一个营。"玛丽说。"有一次我们截获了一面德军丢掉的营旗,检查的时候发现上面用刺刀戳出来的洞排列成一个名字。她妹妹的。她妹妹被俘虏的时候大概是试图求救。"

尤利娅把日记本合上了。"你后来告诉她了吗。"

"轮不到我告诉她。三天后她自己去了侦察任务,没回来。后来有人说在战俘营里看到她了。也有人说在阵亡名单上。"

"所以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玛丽把一块石子扔向夜空中。"那个叫玛德琳的也不知道。露西尔可能在一个拐角之外的沙丘上回头了。可能没有。"

火在烧。火星往天空飘。

"但她们写下来了。"尤利娅说。"就算她们最后也没有找到对方,她们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这本本子上。总有一天会有别人看到。"

"然后这个'别人'会当成一个鬼故事讲给下一批进沙漠的人听,然后下一批人也变成鬼故事。"

"也许。"尤利娅把日记本放进了自己的包——夹在她的匈牙利硬币和地图之间。"但至少有人知道了。"

玛丽没有再说别的。尤利娅也没有。两个人守着同一堆火,想着两个不同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