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她还写了信

沙漠第8天

第三天早上,尤利娅收起了罗盘。偏了22度。已经没有参考价值了。

她把罗盘放进口袋最深处——夹在那本日记和自己的匈牙利硬币之间。然后站起来,面向太阳的大致方向。六天前她还能精确地分清楚每一个坐标点。现在她只能在"大概是东边"和"大概是我们要去的方向"之间凭感觉走。

玛丽已经在走了。她从不等人。

埃莉诺拉着简的手。这几天她一直拉着——不是因为简会走丢,是因为她自己需要拉住什么东西。简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节上有沙子磨出的小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简在念叨什么。

"你在说什么。"埃莉诺问。

"'亲爱的威尔·奥沙利文'。"简重复了一遍。她指的是前天晚上尤利娅念的那封信——莱莉的信。她把那句话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


莱莉的尸体在上午出现的。

简第一个看到的。她总是第一个看到东西——不管是尸体还是石头还是藏在沙子里的一截断掉的魔杖。尤利娅说这是飞行员的视野习惯,简说不是,纯粹是因为她矮所以能看到地平线上的轮廓。玛丽笑了。全书第二次。

这次不是干尸。

一个年轻的女人靠在石头上。黑色的头发,蓝色的衬衫,白色的长裤。头歪着,像睡着了。但脸上有沙粒划出的细痕——不是刀伤,是被风沙长期打磨的痕迹。嘴唇干裂,眼角有干掉的泪痕。手边散落着一根魔杖。死不超过三天。

魔杖的嵌槽里嵌着一颗工业魔法石。

"她还年轻。"埃莉诺小声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这几天来首次出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柔软的悲哀。也许是莱莉的年纪让她想到了自己十五岁的未来。

玛丽蹲下去,开始搜查。流程和前两天一样,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有东西。

她从莱莉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浅色头发,站在石头围墙前面,大概二十出头。照片背面的字迹很细很工整:威尔·奥沙利文,科克郡。然后是一个单独的签名——莱莉·奥沙利文。同一个姓。不是兄妹。已婚或者打算结婚。

玛丽翻过照片。正面的人在笑。那种"拍照的时候想起了好笑的事"的笑。不是假笑。

她把照片放到一边。继续搜。

一枚戒指。很简单,没有宝石,内侧刻着两个人的名字首字母。玛丽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食指上——略大,但能戴。她没有炫耀,没有解释。战场上搜刮敌人的东西天经地义,每个老兵都干。但连一枚不值钱的订婚戒指都不放过——那是穷到了不需要在乎"体面"这个词的地步了。

一封信。还没有寄出去。信封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科克郡,石墙庄园。墨水没有花——莱莉可能是打算在出沙漠之后寄。

玛丽把信扔给尤利娅。"你念。"

尤利娅接住了信。她认识这种纸——质量不错的信纸,在那种殖民地专门卖探险补给品的铺子里能买到。莱莉大概是在出发前就准备了这些纸,想着自己会给未婚夫写信。

她展开信。

"亲爱的威尔·奥沙利文:

今天是在遗迹探索的第14天,我们正稳步前进。工业魔法石还剩下很多,队里的考古学家说离宝藏不远了。另外,今天我们捡到了一袋天然魔法石——是从一个可怜姑娘身上找到的。她的身上有人类魔法留下的伤痕,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魔法石总共有50颗,每人可以分十几颗。虽然不是宝藏,但是天然魔法石也很值钱。

我们运气真好。

我保证这次回来就回到你的庄园和你结婚。

你的,莱莉"

念完后,尤利娅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她抬头看了一眼其他人。

"她们也捡了别人的石头。"简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掉进井里。"然后莱莉自己也死在了这里。"

"有人在离这里更近的地方遇到了袭击。"尤利娅说。"莱莉的队伍找到了那个人的尸体,拿了她的石头。然后莱莉的队伍自己也——"她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运气真好。"埃莉诺重复了信上的话。不是讽刺的语气——是那种听到一个人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要念出来的语气。

玛丽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在忙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把莱莉魔杖嵌槽里那颗半满的工业魔法石抠了下来。石头比嵌槽略紧,是玛丽用匕首尖撬出来的。石头表面有熔融的痕迹——输出过载的标记。莱莉死前可能在和人战斗,最后一发把石头的魔力打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颗至少够烧一顿热水。

她把石头在手掌上转了一圈。六天了。六天来第一次摸到一颗真正的魔法石。

然后她把石头递给尤利娅。"你的魔法最强。你保管。"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伏笔——玛丽不信任任何人,但她把这颗石头交给了尤利娅。不是信任,是她知道在队伍里,最强的人拿着最强的资源才是最优配置。

第二件事:她在脱莱莉的衣服。

莱莉穿的是一套标准的沙漠探险工装——白色长衬衫,白色长裤,一件宽大的遮阳披风。料子比他身上那件从凡尔登战壕里扒下来的军装薄了不知道多少,而且能反射阳光。这才是正正经经的沙漠装备。

她把莱莉的上衣解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莱莉的胸口。凉的。三天。在沙漠里三天就能从人变成石头。

埃莉诺转过头去,但没有阻止。简在帮尤利娅用魔力挖坑。尤利娅抬头看了一眼玛丽——"换好了说一声。我们该给她穿上东西。"

"有。"玛丽已经把白色连衣裙从包里掏了出来——就是她自己原来穿的那套,捡来的,一直没丢。她把裙子套在莱莉身上。袖子稍长了一点,但差不多合身。至少比她活着的时候合身——死人的身体会缩水。


四个人一起埋葬了莱莉。

尤利娅用她自己那根短魔杖——没有嵌石头,用的是自己的魔力——靠在石头上刻了字。这次不是祈祷。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

1920年6月14日。莱莉·奥沙利文。

"工匠之神不需要每次都出场。"尤利娅把短魔杖收回去。"她已经知道这里了。"

简捡了几块小石头放在碑旁边。和前两次一样。每次看到死人她都会多记一个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但她一直记着。

"谢谢。"玛丽对着墓碑说。她的手已经穿上了莱莉的白色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右手臂上的灰裂纹。新的旧的一起露在外面。

然后她们继续走。


晚上,那颗半满的魔法石派上了用场——但先来了一场争吵。

尤利娅把石头嵌进魔杖,开始在水坑上方凝聚水汽。热气从她的手心往上升——那是魔力在把空气里的水分抽出来然后加热。

玛丽的声音从十步外传来。"你在干什么。"

"烧水。洗澡。"

"你用我们唯一一颗魔法石烧水洗澡。"

"半颗。"尤利娅没有停。"莱莉用了另一半。我们用这一半。"

"这颗石头够一个人飞两个小时的——"

"也够四个人不疯。"尤利娅把手从水坑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她的语气没有升高,但变硬了。"我们已经走了八天。八天没有洗过一次热水。简的头发里全是沙子,你的伤口在发炎,埃莉诺昨天晚上在睡袋里发抖——不是冷的,是魔力的持续干扰让她的神经系统在抽搐。我们三个人今天早上用冷水擦了身体。你知道冷水在沙漠里有多讽刺吗?"

玛丽没有说话。

"精神崩溃比魔力耗尽更致命。"尤利娅把魔杖放下来,水坑里的热水冒着蒸汽。"玛德琳的日记你读过了。夺走她们的不是魔力——是她们脑子里的声音。热水不能让声音消失。但干净的头发能让一个人相信自己还是人。不是一件在沙漠里等死的东西。"

埃莉诺站在两个人中间。她看着尤利娅,又看着玛丽。然后她走到水坑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

"只烧这一次。"她说。不是请求,是宣布。"找到更多之前不许再提洗澡。"

玛丽把匕首插进沙子里。"在凡尔登我们一个月没洗澡也没人疯。"

"在凡尔登你们有战壕。有战友。有命令。"尤利娅说。"在这里我们只有沙子。"

玛丽看了她三秒。然后伸手把匕首拔出来,收进皮套。

"水冷了我不会再给你加热。"

尤利娅把水温调好,对简说:"下去。"

玛丽在旁边用冷水擦身体。不是热水不够——是她的原则不能让步。埃莉诺先让简洗,然后自己洗,最后把简按进水里:"洗头发。你头发里有沙子。"

简把头埋进水里,憋了十秒,然后冒出来,开始一边洗头发一边盯着天上的星星。

"尤利娅姐姐。"

"嗯。"

"莱莉信上说——她们找到的那个死人,身上有人类魔法留下的伤痕。那是魔女打的吗。"

尤利娅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还握着魔杖。水在石头的热量下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是。"

"为什么魔女要打魔女。"

这个问题不是小女孩问的好奇问题。简的语气很平。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排列好了所有可能的答案,只差最后一步确认。

尤利娅没有马上回答。水声持续了一会儿——简在搓头发,埃莉诺在旁边拧毛巾。

"因为魔法石够一个人活很久,但不够所有人活。"

简没有再问。她继续洗头发。埃莉诺帮她把后脑勺的泡沫冲洗干净。尤利娅看着火,想起了那本日记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肯定了。"够一个人活很久,但不够所有人活"——这确实是事实。但不是完整的答案。

完整的答案也许在玛德琳的日记本上——在那行用最后一点时间写出来的铅笔压痕上:"亲爱的露西尔,对不起。"

尤利娅没有把这句话告诉简。不是时候。


睡觉之前,埃莉诺走到玛丽旁边。

玛丽坐在营地的边缘——离火最远的地方。不是热,是她总要坐在能看到所有人但所有人不在她正后面的位置。战场习惯。她正在用匕首刮魔杖柄上的沙子。

"你干吗叫她保管。"埃莉诺问。没叫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是问谁。

"因为如果打起来,她是唯一能正面挡我超过十秒的人。"

埃莉诺没有想到玛丽会回答得这么直接。她不说话了。

"你怕她拿了石头跑掉。"玛丽说。

"你不怕。"

"怕有用?她拿着石头,但魔杖在她手上。我一共三根。你一根,你妹妹一根。她想跑的话必须在十秒内启动魔杖升空——启动魔杖的时候双手都在魔杖上,没法战斗。这十秒钟够我把她打下来三次。"玛丽把匕首收进皮套。"她是我们里面最聪明的人。她知道。"

"所以你是在用她自己威胁她自己。"

"这叫信任。"玛丽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在军队里这叫信任。"

埃莉诺没接话。她站在玛丽旁边看了几秒远处的篝火。

然后她说了一句玛丽没想到的话。

"你会一直走在她后面。别让她发现。"

玛丽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

埃莉诺转身走了。玛丽继续刮沙子。篝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橘色的光和一大堆灰白色粉末。简已经睡着了——头发还没干透,贴在防水布上。埃莉诺躺在她旁边,闭着眼,手放在魔杖上。尤利娅在对面守夜,正在借着最后一点火光读玛德琳日记本里那些看不清的铅笔压痕。

沙漠安静得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走了。

玛丽的手按在自己右前臂上。莱莉的衬衫袖子盖住了灰裂纹。但触觉还在——灰裂纹区域的皮肤没有触觉,不管怎么按都像按在别人的手臂上。四年了。没有恢复。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继续刮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