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运气真好

沙漠第9天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四个人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魔力。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低鸣已经不需要闭上眼睛去感受了。醒着就能感觉到。像有一根极细的针在你的脊椎里匀速地上下滑动。不快。不停。

埃莉诺第一个站起来收拾防水布。她把布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塞进包里——她做这件事的准确度和力气都比八天前强了好几倍。简在帮她,但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撒哈拉的凌晨确实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是因为她的魔力在持续对抗外界的魔力干扰,就像一直在举着一桶水。举了八天了。

玛丽的脸比平时更白了一点。她什么都没说,但尤利娅注意到了——玛丽在检查魔杖的时候,反复把同一根魔杖翻了三次。强迫行为。战场应激。尤利娅在书里读到过,在战争回忆录里,那些老兵会用某个无意义的重复动作来锚定自己的意识。玛丽大概自己都没发现她在做什么。

"今天去找那个。"玛丽说。没指方向。不需要指方向。"莱莉的同队。"

"你怎么知道她们死在同一个方向。"埃莉诺问。

"因为如果我是莱莉,我在逃跑的时候会往队友倒下的方向跑。不是去救——是去收她的石头。"

这个回答冷到了所有人的骨头。但没有一个人反驳。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后,四个人终于开始说自己的事了。

不是谁发起的。是在那种持续的精神压力下,沉默变得比说话更痛苦,然后话就自己出来了。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对沙子的抱怨,对天气的抱怨。然后门槛越来越低。然后门槛就没了。

尤利娅说了特里亚农条约。她说这件事的时候看着正前方——不是不想看别人,是怕自己看见别人脸上的同情。"四天前签的字。我下船的时候还不知道。后来在突尼斯的报纸上看到的。"她停了一会。"我本来有一份小庄园,上匈牙利那边的。年收入五万克朗——不多,但够活一辈子。现在归捷克斯洛伐克了。"

"你不恨他们吗。"埃莉诺问。

"我当然恨。"尤利娅说。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书——像是这个答案她已经对自己说过一百遍了。"但恨没有用。恨不会让土地还回来。恨不会让我买得起去美国的船票。恨的唯一功能是让一个人留在原地,慢慢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恨了。但我也没有原谅。我只是——"

"只是你还要活下去。"玛丽说。

尤利娅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的眼神没有翻译的隔阂。


轮到玛丽的时候,她没看任何人。她看着脚下的沙子。

"我十二岁参军。征兵处的人看了我一眼就说'这里能吃饱'。他说得对。军队给了我三顿饭、四套衣服、一次系统的魔法训练、和三个我在巴黎街头永远学不到的技能——怎么用一根魔杖同时打两个方向、怎么在三十米高度被击中的时候调整落地姿势、怎么在死人身上翻出能用的东西然后继续走。"

她停了大概十秒。

"他唯一没给我的是退伍之后怎么活下去。"

埃莉诺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简的袖子。

"战后我回了巴黎。原来的房子被拆了。原来的邻居搬走了。我去一家餐馆洗盘子——洗了三个月,被辞退了。老板发现我连菜单都读不懂。"玛丽把一颗石子踢开。"然后我听说沙漠里有宝藏。就来了。"

"你会写字吗。"简问。

玛丽低头看了一眼简。然后笑了一下——很短的,但嘴角确实弯了。"不会。但我会活。"


埃莉诺的故事是从她的账本开始讲的。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封面的本子——磨白了的边角,没有折痕的纸张。

"这个本子是我爷爷给我的。他临死前把我叫到床边——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把这个本子放在我手里。他说:'埃莉诺,格拉摩根家的女人什么都不会继承,但你要把你有的每一分钱都记清楚。因为没有人会替我们记。'"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纸上是一行一行的数字。最下面是一个被圈出来的数字——那是她们姐妹俩在突尼斯还能住的天数。

"剩下的钱够住两周——那是九天前。现在够住零周。"

"所以我们在这里。"玛丽说。不是问句。

"所以我们在这里。"埃莉诺说。

简拉了拉姐姐的手。不是害怕——是确认姐姐还在。


下午两点左右找到的尸体,姿势比莱莉还惨。

扭曲在地上,一只手伸向天空,手指蜷着,像是想在死前抓住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握在自己的魔杖上——魔杖对着自己。不是被敌人打死的。是魔力侵蚀到极致的时候把自己的魔法导向了自己。

她的包就在身边。包口开着,里面的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别碰——"尤利娅的话还没说完,玛丽已经把包倒过来了。

天然魔法石和工业魔法石,搅着沙子一起落在地上。天然的大概五十颗,颜色比工业的深,在阳光下有一种不像是石头的光泽。工业的十颗,灰白色,工厂量产的标志性颜色。六十颗。

"你们运气真好。"简说。

没有人觉得这是个笑话。


分这些石头用了一个小时。不是因为数量多——是因为每个人拿的时候都在算。

他们约定好的规则是:从年纪最小的开始轮流拿,一人一颗。轮到的人自己从地上挑,挑完收进自己的袋子。下一个继续。没有人可以碰别人的袋子。

这个规则不是用来公正的——是用来防止有人突然多拿的。一个人在弯腰捡石头的时候如果同时有两个人对她亮魔杖,她什么都做不了。轮流拿意味着任何时候只有一个人是最脆弱的。

埃莉诺先拿。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很稳,但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指尖在抖。她拿了一颗工业魔法石。简跟着拿了一颗工业魔法石。

玛丽看了她们一眼。"你们知道天然的更值钱对吧。"

"工业的可以直接用,天然的还需要充能。"埃莉诺说。"我不想在需要施法的时候手上只有一颗用不了的石头。"

玛丽哼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这确实有道理但我不会承认"的哼。

轮到尤利娅。她从地上捡了一颗天然魔法石,然后又弯腰去拿第二颗的时候——玛丽把手挡在了她和石头之间。

"一人一颗。"

尤利娅直起身子。她看着玛丽的眼睛。两个人都没说话。旁边的埃莉诺已经握住了魔杖。简的手放在自己的魔杖上,没有拿起来,但手指已经在柄上了。

"我只是想帮你拿——"

"不用。"

尤利娅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捡了一颗天然魔法石。放进口袋。退后。

玛丽拿了她的——一颗工业魔法石。

然后继续。埃莉诺,工业。简,工业。尤利娅,天然。玛丽,工业。

到后半段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剩下的是石头是什么了——工业魔法石被格拉摩根姐妹拿了大半,剩下的是天然魔法石。尤利娅和玛丽之间,每轮都有一个人多拿一颗天然。没有人在数。所有人都在数。

最后一轮。地上还剩四颗天然魔法石。轮到简。她弯腰的时候手停在半空,看了一眼尤利娅,又看了一眼姐姐。然后捡了一颗工业魔法石——这是她和姐姐的最后一颗。然后她把石头的方向调了一下,让剩下的天然魔法石滚到了尤利娅和玛丽更容易捡到的位置。

尤利娅没有说话。但她收石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最后的结果是:格拉摩根姐妹总共拿了六颗工业魔法石、四颗天然魔法石。尤利娅拿了九颗天然、一颗工业。玛丽拿了八颗天然、两颗工业。加上之前的那半颗工业魔法石。

没有人受伤。但所有人的手离开地面的时候,魔杖都握得比刚才紧。


"我们找到了。旅途结束。"玛丽把她的黑色魔杖翻过来,嵌了一颗工业魔法石进去。魔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鸣——八天来第一次。

她把另外两根魔杖绑在背上。把魔法石的袋子扎紧,塞进上衣内侧——就是之前藏半颗魔法石的那个夹层。然后一只脚踩在魔杖上。

"你不会准备飞回去吧。"埃莉诺说——这句话是她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埃莉诺对玛丽说的最后一句没有敌意的话。

"但这样最快。"玛丽启动了魔杖。

那块工业魔法石的光芒从魔杖尾端喷出来,被魔力转化为推力。玛丽的头发被吹起来,沙子向两侧飞溅。她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从埃莉诺到尤利娅,最后停在简的脸上。

"你飞得比我好。别浪费。"

然后她飞走了。

从起飞到消失在沙丘后面,大概十秒钟。十秒钟之后,三个人站在原地。站在六十颗魔法石的周围——不对,现在地上已经一颗都不剩了。

埃莉诺第一个开口。

"我们也要飞。"

简已经跨上了魔杖。尤利娅拿出了玛丽留给她的那根备用魔杖。三个人——没有讨论,没有投票——达成了一致:在沙漠里多待一分钟都是赌博。拿到石头的队伍,每一秒都在增加被抢的概率。

简启动了魔杖。尤利娅跟在旁边,沿着玛丽的轨迹,朝着突尼斯的方向。但速度比玛丽慢得多——简带了两个人,尤利娅在战斗中不是不擅长飞行但绝对不是飞行员。两根魔杖飞在撒哈拉的午后阳光下,影子拖在沙地上,像三只翅膀不齐的鸟。

没有人回头。但埃莉诺在飞了大约一分钟后忽然看了一眼玛丽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沙子上只有被热气扭曲的天际线。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