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有钱的日子
沙漠第10天
飞在天上比走在地上更难熬——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不能说话。
简骑着魔杖飞在最前面。她嵌了一颗工业魔法石——她们姐妹从分赃里拿的那几颗中的一颗——魔杖的尾端喷出来的推力比之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八天来她第一次感觉魔杖不是"在勉强听她的话",而是"终于有力气了"。但背上多了两个人。
埃莉诺坐在简后面,抱着简的腰。尤利娅在最后面——她的安排最尴尬。出发前简从包里翻出来一截备用的绳子——玛丽留下的,不知道什么用途,大概是从某个死人身上顺来的——把尤利娅的腰带和自己的魔杖尾端系在了一起。尤利娅就这样被拖在后面,身体悬在离地两米的高度,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遗忘在马车后面的行李。
"这完全不符合任何航空魔导规范。"尤利娅在起飞前说了这句话。她不是抱怨——是试图用"裴多菲家的家教不允许这种姿势"来掩饰自己其实有点怕。
"规范没法带你飞出沙漠。"简说。"绳子不会断的。我检查过。"
这是简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尤利娅说话——不是孩子在问大人,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在对别人做保证。尤利娅听出来了。所以她闭上了嘴,把魔杖横在腿上以防需要紧急战斗,然后让简把她像一只风筝一样放到了天上。
飞了二十分钟后,尤利娅发现这个姿势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她是唯一一个能看到队伍正后方的人。如果有人从沙漠深处摸上来,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她。所以她一边在空中被拖着飞一边握着魔杖,全程盯着沙丘线的每一个起伏。
没有人来。但盯着看比不盯好——至少手里有件事做。比另外两个人强。
埃莉诺什么都没做。她坐在简后面,脸贴在简的肩胛骨上,闻着自己妹妹头发里的沙子和汗味。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算。
简带三个人飞了一整个下午,烧掉了将近一颗工业魔法石。按照这个消耗速度,飞到突尼斯大概还需要一到两颗。她们还有六颗工业魔法石——够。但天然魔法石不在计算里。天然魔法石在黑市上卖的钱是工业魔法石的好几倍,而且不能直接嵌进魔杖使用——天然的魔力密度太高不加处理会烧坏工业魔杖的传导槽。天然的不是用来烧的——是用来卖命的。她们的命现在绑在简的飞行技术上,绑在这根绳子会不会断上,绑在没有人从沙漠里追上来抢她们的石头上。
埃莉诺睁开眼睛。她看着自己的魔杖——嵌槽里还是工业魔法石。她用来保护简可能够。用来杀一个人可能不够。除非——
她想到了那个魔法。那个格拉摩根家族的女人在炉火边用"你永远不需要用到它"的语气讲给她听的诅咒魔法。那个她从小听到大但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真的去查阅的咒语。那个按照她爷爷的说法,"不需要魔法石——代价是你自己出的。"
她想到它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魔杖柄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不想想它。她闭上眼睛继续贴着自己妹妹的背。
但那个魔法还在她的脑子里。像一颗沙子。不疼。但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简降落了。
不是因为魔力不够——是因为人不是魔杖。飞了整个下午之后简的手已经僵硬了,指节上全是风割出来的细口。她降落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埃莉诺扶住了她。
"你还能飞多久。"尤利娅解开了绳子,活动了一下被勒了四个小时的腰。
"能飞到。但天黑了不安全。"简说。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晚上看不清沙丘的轮廓,容易撞上去。而且我们没有灯。"
"星星够亮。"尤利娅说。
"星星不能帮你判断前面五十米是沙子还是岩石。"
尤利娅没有反驳。她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一片碎石地带——沙漠里难得的硬地面。适合扎营。旁边有几块风化的巨石,勉强能遮住火光的外泄——如果有人在这片沙漠里盯着火光看的话。
"就这。"
尤利娅烧了水。这次用的是一颗工业魔法石——天然魔法石不能直接嵌进魔杖,必须先用工业石做中介。
玛丽不在。没有人反对。
热水从魔法石的能量里凝出来,落在他们自制的"浴缸"里——一个被简用风魔法挖出来的石坑。水够三个人洗,但仍然是轮流的。简先,埃莉诺后,尤利娅最后。
简在帮尤利娅擦背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和昨天一样的问题。用词都一样。
"尤利娅姐姐。为什么魔女要打魔女。"
尤利娅这次没有说"因为魔法石够一个人活但不够所有人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简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你在害怕吗。"尤利娅反问。
简的手指在尤利娅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怕姐姐。怕玛丽不回来了。怕飞不到。怕石头被抢走。"简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带情绪,像是在认清单。"也怕尤利娅姐姐骗我们。"
最后的半句说得很轻。轻到可以假装没听见。
但尤利娅听见了。
"我不会。"她说。然后停了一下。"但你应该怕。在沙漠里,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可是你也不怕。"
"我怕。"尤利娅说。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关于别人的事实。"我怕的东西和你不一样——我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特里亚农条约六月四号签的字。在那之后,我最怕的事情已经成真了。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简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毛巾拧干,搭在石头上。
"那姐姐你最怕什么。"
"怕你。"
简愣住了。
"怕你受伤。怕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出事。怕我对你的保护最后变成你的负担。怕你以后回想起这段路的时候只想忘掉。怕你姐姐有一天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会不知道怎么办。"
尤利娅把这些话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她住嘴了。但已经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了。
简从后面抱住了她。
这是她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简的手绕在尤利娅的肩膀上,小小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没有说话。
尤利娅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热水还冒着蒸汽。
埃莉诺醒着。
她躺在防水布上,听着简和尤利娅在石头那边的水声和说话声。她听不太清楚具体在说什么——她们说得太小声了——但她听到了最后那段。简抱住了尤利娅。尤利娅没有说话。水还在滴。
埃莉诺的手放在魔杖上。不是准备施法,是本能。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尤利娅要抢我们的石头,她早就可以了。在起飞之前——简在检查绳子的时候,手里的魔杖放在地上。如果尤利娅要动手,那是整个下午最好的时机。她没有。她不但没有,她还让自己被绳子绑在魔杖上,把后背暴露给埃莉诺,把唯一能防卫的方向留给了自己。
如果这都不算信任,那信任这个词就没有意义了。
但她还在想那个诅咒魔法。
她还在想它。不是"要不要用"——是"如果真的用了,简会怎么看我"。
她见过自己的奶奶——格拉摩根家最后一个用过那个魔法的女人。奶奶的右手臂上有和玛丽一模一样的灰裂纹,从手腕一直到肩膀。奶奶从来不穿短袖。奶奶在炉火边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总是用左手。奶奶有一天忽然开始忘事——然后三天内在睡梦中离开,医生说她的大脑血管被类似冻伤的病变堵住了,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人的脑血管会出现只有在极地才能看到的损伤。
那是黑魔法的代价。不是一次性的——是累积的。
埃莉诺才十五岁。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简从石头那边回来了,头发湿的,披在肩上。她躺在埃莉诺旁边,什么也没说,把姐姐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身上。然后睡着了。
埃莉诺看着帐篷顶的防水布。在那个位置,她看不见星空。但星星还在。就像格拉摩根家族的女人,不管活着还是死了,不管被驱逐还是被遗忘——她们的魔法还在。等着被下一个需要它的女人捡起来。然后付出代价。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然后也睡了。
后半夜。埃莉诺守班。
她没有叫醒尤利娅——她们约好的交班时间已经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看到尤利娅睡着了。真正的睡着了,不是那种浅眠——是在沙漠里需要有人替你醒着的时候才敢进入的那种深度睡眠。她决定让尤利娅多睡一会。
所以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抱着魔杖,看着星星。星星很清楚。撒哈拉的夜空从来不含糊。北斗和仙后座,然后横贯天际的银河。她在心里默念着他们的位置——不是导航,只是看看。尤利娅教她的。
"你没叫我。"
尤利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埃莉诺没有回头。她听出了那个声音在想什么。
"你会一直走在我后面。别让她发现。"埃莉诺说。
这是七天前她自己说的。对玛丽说的。现在玛丽不在了。
尤利娅坐到了她旁边的石头上。和她一起看星星。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在盯着我了。"尤利娅说。
"从更早。"埃莉诺说。"从你第一次叫简洗澡那天。你对别人没有距离感。你对我们家的距离感在第三天就消失了。这不是正常贵族的行为。正常贵族不会用香皂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孩子洗头发。"
"你家有香皂。"
"没有。你带了香皂。在自己的包里藏了六天,然后第一天拿到魔法石就拿出来给简用。我闻到了。"
尤利娅沉默了。过了一会。
"你一直在观察我。"
"我很擅长观察。我爷爷说的。他说格拉摩根家的女人什么都不会继承,但是要会看人。"埃莉诺停了一下。"我也看过玛丽。看过简。看过我自己。玛丽不用看——她的所有事情都在脸上,看不懂只是她不想让你看懂。简我会。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了。"
"我看不懂自己在变成什么。"
尤利娅没有说话。她把一块石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你妹妹今天问我是不是在骗你们。"尤利娅说。
"你没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盯着你。"埃莉诺转头看着尤利娅的眼睛。"从出发的第一天起,每次你开口说话之前我都会看你的眼睛。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右移——是移,不是转——然后你会用左手的食指摸一下魔杖柄。你在旅馆讨价还价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进沙漠以来你没有说过任何一句需要往右移眼睛的话。"
尤利娅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看到骨头里的震惊。
"你观察了我八天。"
"你照顾了我妹妹八天。我觉得我应该知道你在想什么。"
两个人在石头上并肩坐着。天亮还有大概两个小时。星星在头顶慢慢转。简在防水布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念了一个名字——不是叫姐姐,是叫尤利娅。
两个人都听到了。
"你为什么不飞走。"埃莉诺问。
尤利娅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和她今晚所有坦白都不一样的话。
"因为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所有礼物都是有原因的。我父亲给我魔杖是因为裴多菲家需要出魔法师。我母亲给我古杖是因为她快死了。我姐姐送我裙子是因为她嫁了出去所以要送我一份体面。简叫了我一声姐姐——她没有什么原因。她就是叫了。"
她看着星星。
"你觉得我会为一颗魔法石背叛这辈子唯一不需要我解释自己是谁的人吗。"
埃莉诺没有回答。但她把手里的石子放下了。那是她从坐下来开始一直在拧的东西——大概是下意识。
"天快亮了。"她说。"你再去睡一会。我守完这班。"
尤利娅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
"埃莉诺。"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观察——别跟你妹妹说。她会怕你。"
"她已经怕我了。"埃莉诺说。"从我开始记这本账的那天起。"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牛皮笔记本。那个本子旁边还有一颗石子——就是简之前一直在练飞行的那颗。埃莉诺把石子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继续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