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她在叫我的名字

沙漠第11天

天还没全亮,简已经醒了。她是被自己的手指疼醒的。

握魔杖握了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指节肿了一圈。她试着把手指伸直,发现无名指和小指完全不听使唤。她用另一只手帮它们掰开——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埃莉诺立刻睁开了眼睛。她没问"你怎么了"——她直接抓住简的手,开始按关节。

"这是魔力过载的早期症状。"尤利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已经把防水布收好了,正在给绳子打结——今天她打算把绳扣换成更结实的双环结,昨天那个单层结勒了她四个小时的腰,到现在还有红印。"简昨天用了一整天的魔力。飞行专精只能提高效率,不能消除疲劳。今天换我飞。"

"你飞不了那么久。"简说。

"我不用飞那么久。你休息半天。下午你接我。"

简没有争辩。她的手指正在埃莉诺的手里慢慢恢复血色。

埃莉诺从包里翻出一条绷带——出发前在突尼斯买的,她们一直没舍得用——开始给简的手指缠绷带。一层一层,缠到每一根手指都能单独活动但不会过度弯曲。

"今天不飞一整天。飞一阵歇一阵。"埃莉诺说。不是商量。

起飞的时候,太阳刚冒出沙丘线。尤利娅在前面飞——同一颗工业魔法石,玛丽留给她的备用魔杖还是偏重,但她在简的绳子后面挂了一天多少也学了点。速度比昨天慢了不少,但好歹是三个人在天上。

简被绳子拴在后面——这次是她被吊着。埃莉诺坐在简昨天的位置,抱着尤利娅的腰。三个人在空中排成一串,第一缕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暖的。沙漠的早晨只有这一个小时是让人想活着的。然后太阳升到十点钟方向,温度开始往四十度爬,暖变成烫。然后就是煎熬。然后她们继续飞。


埃莉诺最先听到的。

不是有人在叫她。是她父亲的声音。在跟她说话。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脑子后面的某个位置,就像有人站在她肩膀后面,声音刚好够她听见但不够她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声音。

她在风里回头。沙丘上什么都没有。简闭着眼睛——被吊在半空中闭目养神。尤利娅在前面专注地飞。

她转回去。深呼吸。告诉自己那是风。撒哈拉的风在石头缝里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然后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父亲——是那个曼彻斯特的工厂主。她只见过他一次,在父亲安排的那场"见面"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分得很开。他对她说话的时候看的是她的头发而不是她的眼睛。他当时说:"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刚才那个声音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在沙漠里。你怎么逃?"

埃莉诺这次没有回头。她把魔杖换到右手,左手揽紧了尤利娅的腰。

"你怎么了。"尤利娅头也不回地问——她感觉到了埃莉诺手指的力度。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有人在说话。"

尤利娅的飞行轨迹没有变,但她的肩膀紧了一下。埃莉诺感觉到了。像猫被人碰到后背那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肌肉在皮下收紧。

"说什么。"

"'我已经安排好了'。英文。一个男人的声音。"埃莉诺的声音在发抖,但手没有。"不是我自己的声音。不是我在想。"

尤利娅沉默了片刻。飞行的速度慢下来了一点。

"我们被侵蚀了。"

她说的不是"你被侵蚀了",是"我们"。

"日记上——那对姐妹,也是先听到名字。然后——"

"我知道。"尤利娅打断了她。不是不耐烦——是不能再往下想了,再想她也会听到。"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个地方待得越久越像她——"她朝日记本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玛德琳。"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件事:全速往外飞。沿着昨天的方向,不要停。"

她停了大概五秒。

"如果我们也听到了——说明我们已经在危险区里待太久了。昨天就该飞出去的。"

埃莉诺没有回答。

简在后面睁开了眼睛。她什么也没说——但她听到了。魔法石的余烬在她握着魔杖的指间亮了一下。她在用余力维持吊着自己的那根绳子的张力。她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下午。尤利娅的魔力见底了。简接过了飞行杆——手还疼,但比早上好多了。埃莉诺坐到了最后面的绳子上——她坚持要把绳扣绑在简的魔杖上而不是尤利娅的,说自己比尤利娅轻,简能承受。

尤利娅没有反对。她坐在简后面,抱着简的腰。她现在的角色从"被拖着的行李"变成了"抱着飞行员的人质"——如果坠毁,她们三个都会死。

然后简也听到了。

不是男人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和她差不多大——不对,比她小。七八岁。在叫姐姐。不是埃莉诺——那个声音叫的是另一个名字。一个简没听过的名字。但语气是她的语气。是她平时叫埃莉诺的语气。

简的手抖了一下。魔杖晃动,埃莉诺吊在后面被荡了出去,差点撞上一块石头。

"简——"

"我没事。风。"简说。

尤利娅回头看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她知道不是风。


疯魔女是傍晚出现的。

光线正在从金色变成红色——沙漠一天中最不适合看东西的时段,所有轮廓都蒙着一层橙色的柔光,看得见但看不清距离。简在辨认前面的一块沙丘的时候,看到了沙地上有一个移动的人影。

人影。不是石头。在动。

简降落了。没有说为什么——但尤利娅和埃莉诺都没有问。她们也看到了。

那个人影在沙地上踉跄着往前走。没有方向。一会儿向左走了十来步,然后停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向右走了五六步。包还在——挂在她的肩膀上,晃来晃去。包的形状里能看出来里面有一团圆形的硬物。魔法石。

简解开了绳子。三个人落地。尤利娅第一个把魔杖举了起来。

"别靠近——"

人影转过了身。

一个年轻的女魔女,大概不到二十岁。脸上的皮肤是那种晒过头又长期缺水的灰白色,嘴唇裂成了好几道,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裂缝张合。她的眼球陷得很深,但瞳孔大得不正常——全部扩张,边缘几乎没有虹膜留下。她的衣服碎了好几个口子。袖口有一条深黑色的干涸血迹从手腕延伸进去——看不出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看到了三个人。先是呆住了。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的笑。嘴角破掉的皮肤被她拉出了新的血。

然后她开始说话。一句法语,几个德语词,后面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然后是:"魔法石。你们也有。你们也去了。你们也听到她了。"

她盯着简。然后盯着简手里的魔杖。

"'她'是谁。"尤利娅用法语问。她的声音很平稳。

"在这里面。她住在这下面的。她在叫你回去。"疯魔女往前走了一步。"她告诉我你们会来。她说会有新的魔女来。她说——"

"别动了。"尤利娅把魔杖的尖端正对着疯魔女。"就站在原地。"

疯魔女停下了。不是害怕——是她好像忽然听不见尤利娅在说什么了。她的头歪了一下,像是在听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另一个声音。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三个人都愣住了的话。

"她说你们中间也有一个人。最小的那个。她能听到。"

简的魔杖在手里转了半圈。

疯魔女举起了自己的魔杖。"魔杖——用狂风——"

尤利娅比她快。工业魔法石发出的灼热冲击把疯魔女的第一发风刃炸成了碎流。沙子飞起来,简把埃莉诺拉到一边。尤利娅立刻发射了第二发——不是攻击,是压制,目的是让疯魔女无法完成吟唱。

但疯魔女的施法方式不对。她的咒语不全、魔力输出松垮——像是脑子指挥不了自己的手。她又一发打出来,打偏了,打在沙地上,沙子炸成了一个浅坑。然后第三发、第四发——一接连没有瞄���的乱打。不是战斗,是恐惧驱动的随机发射。她甚至没有在选目标——她在对自己脑中的声音发射。

然后第五发打中了。

埃莉诺扑在简前面。魔杖被震飞了,掉在几步之外的沙子里。埃莉诺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身子,右肩的衬衫被烧出了一个洞——不是直接命中,是风刃的余锋削过去的。肩膀还在,但布料已经没了。血在往外渗。

"姐姐——"

"别动!"埃莉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简蹲在她旁边。魔杖在那个方向——几步外。疯魔女在和尤利娅对接。尤利娅一个人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疯魔女的魔力输出虽然乱但量大——她一定有魔法石,还不止一颗。

埃莉诺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了昨天。不——前天开始。不——从她想起那个魔法的第一秒,她的手指就已经在记住了。

她伸手拔下了一缕头发。这个动作她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简看到了。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大了一点——她认出了姐姐在做什么。她在格拉摩根家的炉火边听奶奶讲过这个故事。不是故事。奶奶当时说:"简,你以后不要学这个。让姐姐学。姐姐会。"

姐姐会。

埃莉诺把头发缠在手指上。她想起了所有那些格拉摩根家的故事——那些被国王驱逐的女人,那些在地牢里用自己的头发编绳子的女人,那些在流放路上等死的女人。不是故事。是她们家的人。

她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腹部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穿了一样疼了一下。

然后继续。

"诸代被国王驱逐的格拉摩根——"

沙子在她脚下开始旋转。

"以这缕头发为媒介——"

她的声音不是自己的了。沙子的旋转变快了,形成了一个环,环的中心是疯魔女。

"以魔法石为代价——"她没有魔法石。但诅咒魔法不需要。代价已经在她身体里了,在等。

"以承受痛苦为代价,囚禁我的敌人——"

疯魔女的尖叫被一道看不见的笼子吞进去了。不是声音被挡住了——是她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胎儿的姿势,像被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在同时鞭打。每出现一条看不见的鞭痕,埃莉诺的身体也会抽搐一下——她和目标在承受一样的痛苦。灰黑色的细密裂纹从她的右手手指尖开始,沿手臂向上蔓延,像冻伤和烧伤的混合体。

和她奶奶一样。和玛丽一样。

简看着。她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但此刻她怕了。不是怕疯魔女——疯魔女已经不值得怕了。是怕姐姐的脸。那张正在咬紧牙关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痛苦的脸上。那张她不认识的脸。

"姐姐——够了——够了姐姐!"

埃莉诺停了。

不是简的声音让她停的——是她的力量用完了。她瘫倒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沙子,开始呕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她的右前臂上有从指尖到手肘的灰裂纹,新的,还没干。正在往皮下渗。

疯魔女不再动了。她在笼子里蜷成一团,浑身是鞭痕,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她在念一个名字。大概是那个叫"她"的人。那个住在沙漠下面的。

简站在原地。她想过去扶姐姐。她的脚没有动。

尤利娅帮她做了这个决定。她走到埃莉诺旁边,扶起她的手臂,用绷带给她的右臂缠上。一层一层。和早上的简一样。然后她走到疯魔女面前。

疯魔女的包掉在地上。尤利娅从里面翻出了魔法石——六颗天然魔法石,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沙子染的还是血。还有两颗已经快要耗尽的工业魔法石。她犹豫了大概两秒——天然魔法石在黑市上值不少钱,但六颗带血的石头……她把天然的放了回去,拿走了两颗工业的。

"带血的不吉利。"她说。自己也不确定是真的迷信还是在给刚才那个决定找一个理由。然后她把包放回了疯魔女身边。

她没有拿疯魔女的魔杖。不是忘了。是她看了那根魔杖——杖身上有被自己的魔力反噬烧出来的焦痕。这根魔杖已经被污染了。

"走吧。"尤利娅把埃莉诺架起来。埃莉诺的腿还能走,但右手完全抬不起来。灰裂纹已经从手肘爬到了上臂——代价在继续蔓延。

简骑上了魔杖。埃莉诺坐在她后面。尤利娅用绳子把自己重新绑在魔杖尾端——没有人说话。所有动作都是默不作声地完成的。

起飞后,简第一次没有回头看姐姐。她看着前方。前方是即将被黑夜吞掉的沙丘。

埃莉诺抱着简的腰。她注意到了。简没有靠着她——简的背是直着的。以前简坐在她后面的时候会把脸埋在她背里。现在简的背是直的。

她把自己的右手放在腿上。缠着绷带,但绷带下面灰裂纹的形状已经隐约可见。像一个她刚认识自己。

她没有哭。现在哭也没用了。

尤利娅被吊在后面。她看着疯魔女的方向。那个笼子正在慢慢瓦解——诅咒魔法是暂时的,代价由施法者永久承担。疯魔女在笼子消失后会醒来,会继续走。走到魔力烧完。走到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队伍。或者走到再也走不动。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尤利娅用星星重新校准了方向。偏北。往北飞。飞的路线是对的——魔力的低鸣正在减弱。她们在飞出去。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男人的声音。不是工厂主。不是小女孩。是她母亲。

"尤利娅。你走错方向了。回来。回匈牙利来。"

尤利娅握着魔杖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不是母亲的——她的母亲两年前死了,死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这不是她的母亲。这是沙漠。

但她听到了。每一个词都清楚得像有人在她耳边说。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继续看星星。北极星没有动。北极星不会骗人。

她把绳子又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