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你要自己来拿

沙漠第12天

她们飞了整整一夜。

不是不累——是不能再降落了。疯魔女出现的位置离危险区边缘还有至少半天的飞行距离,但飞了一夜之后还没飞出魔力异常区的话,谁知道天亮之后还会遇到什么。所以简在飞,简的手指肿了在飞,简听到的那声小女孩叫姐姐还在她脑子里但她在飞。

尤利娅被吊在后面,每隔半小时用星星重新校准一次方向。她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左五度——对——保持——"然后被一阵侧风盖过去。然后简自己调整了角度,比她说的更精确。尤利娅有时候会想,如果简不是一个来自威尔士边境的被逼婚的13岁女孩,而是被某个国家的空军捡到——这个天赋能改变历史。

然后她又想,她现在飞的方向不是任何国家。是一个连自己的土地都被划给了别人的国家的方向。突尼斯。突尼斯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不是家,但此时此刻是唯一能去的地方。

凌晨的时候,空气忽然变了。

那种低鸣——从骨头里渗进去的低鸣——像是被人拔掉了插销。不是没了。是一瞬间降到了一个不需要费力气去忽略的程度。就像你走进一间一直在嗡嗡响的房间、过了一会习惯了、然后有人关掉了机器。你会先注意到那个静。然后你的身体会忽然醒悟过来——刚才那种压力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你的想像。

三个人都感觉到了。

简肩上的重量好像轻了一半。她的手指还是很疼,但不再需要额外的魔力去抵消外界的干扰。魔杖的反馈回路恢复了——每一丝魔力输入都能产生预期中的输出。没有延迟。没有干扰。

埃莉诺在简后面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距离莱莉的尸体被发现以来,她吸进去的第一口不带魔力气味的空气。沙漠还是那个沙漠,沙子还是烫的,但沙漠是干净的沙子。不是被什么东西泡过的。

尤利娅解开了绳子,降落到沙地上。她跪下来,把两只手按在沙子里。沙粒是正常的热度。不是那种从身体内部开始烧的魔力气场。

"我们出来了。"


突尼斯港外的碎石坡和十天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同一块巨石还斜插在坡顶,同一片岩石的阴影下还有别人生火留下的灰烬。这个位置是进出沙漠的魔女默认的最后一站——距离城墙三公里,刚好不会被检查站的守卫看到魔杖启动的魔力闪光,又近到可以徒步走去城门口。

玛丽坐在那块石头下面。背靠着石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她的脸上有几道新伤痕——不是魔法伤的,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右手的指关节有一片青紫。她的两把魔杖靠在石壁上,另一把放在膝盖上,一颗已经被磨掉大半的工业魔法石在嵌槽里微弱地发光。第三根魔杖不见了。

她在削一根木棍。用的还是那把匕首——撬过莱莉的石头、刮过沙子、现在在削木头。木屑落在沙子上,积了一小堆。

她大概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

三个人降落在坡顶的时候,玛丽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继续削木棍。

"还活着。"

尤利娅第一个走下坡。她握着魔杖,但没有举起来。"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晚上。"

"你在城外待了一天多。"

"检查站不会让一个带三根魔杖和一袋石头的魔女走正门。"玛丽把木棍的顶端削出了一个钝角,放在膝盖上比了一下长度。"我在等天黑。或者走私贩——她今晚会来。"

"你遇到了人。"尤利娅说。她的目光停在玛丽魔杖柄上的新划痕上。

"两个。前天晚上,就在前方大概——那边。想抢我的石头。"玛丽说。"他们先动手的。"

"然后——"

"然后我在这里。他们不在。"

埃莉诺从坡上下来。她的右手还是缠着绷带,但她用左手握着自己的魔杖,举着。那根魔杖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昨天用了诅咒魔法之后整个右臂的神经还在恢复。但她举着。

"你受了伤,你的魔杖上有新的划痕,第三根魔杖不见了。你杀了人,抢了他们的石头。现在你坐在这里——我们进城的必经之路上——"她的声音有点哑。昨天吸进去的沙子和酸水还没有清干净。

玛丽放下了木棍。

"我如果想抢你们的石头,不会在这里等。天上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机会。你们飞在天上的时候——简的双手在魔杖上,埃莉诺坐在后面要转身才能瞄准,吊在绳子上的那个虽然手空着但身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在天上打你们你们连还手都瞄不准。我选了在地上等。"

她站起来。把木棍插在沙子里。把自己的魔杖拿起来——不是攻击姿势,是握在手里。

"但你不会信。你觉得我会骗你。那这样。"

她把装魔法石的袋子从腰间解下来,扔到脚边。然后张开两只空手。

"你知道规矩的。你要自己来拿。"

埃莉诺和她对视。六天的沙漠。六十颗石头。两个死在昨天下午的陌生人。三个差点死在昨天傍晚的同伴。手上的灰裂纹。

没有人动。

简从碎石坡上下来。她走得不快——她的腿也在疼,夹魔杖夹了整个晚上——但她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到玛丽和埃莉诺之间,站住,然后把右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

掏出来一块饼干。

军需饼干。她们离开突尼斯之前买的,每块都列在埃莉诺的账本上。这块饼干在简的口袋里不知道放了多久——边缘已经有点碎了。

她伸手递给玛丽。

玛丽看着饼干。看着简。

"你为什么不怕我。"

简抬头看着玛丽。她的眼睛是蓝的,从撒哈拉的太阳下看过来有点太亮了。

"你晚上不睡觉。比我们任何人都怕。怕的人才不会随便伤害别人。"

玛丽的手伸出来,接过饼干。饼干在她的手里小得像一块碎的月亮。她咬了一口。嚼了。喉咙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说谢谢。

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很快。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里面压。


埃莉诺把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玛丽在走过去的时候把一颗工业魔法石放在了埃莉诺旁边的石头上。

"你昨天用了诅咒魔法。代价是你会比我们所有人都老得快。"玛丽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在转述一份军医报告。"但不是今天。今天你还有用。"

埃莉诺没有立刻拿。她看着那颗石头——灰白色,工厂量产的标志性颜色,边上有一道很小的磨损痕迹。是玛丽从某个死人的魔杖上抠下来的。和她自己手上那颗半满的来自莱莉。

"你给别人石头的时候从来不说好话。"埃莉诺说。

"好话没有用。"

"那什么有用。"

玛丽停了一下。然后说:"活着。"

埃莉诺把石头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从自己的袋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

"你的军粮。"她说。"你走的时候忘了拿。"

玛丽看着那个包裹。她忘了。她当然忘了——她飞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别人想到之前离开。包裹里的那些干粮是她们出发前一起买的。埃莉诺记在账本上的。

她没有接。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去接。

"留着。"玛丽说。"你们三个人。我们一个人。"

"你现在也是一个人。"简在旁边说。她坐在地上,正用手指在沙子上画星星。尤利娅昨晚教她认的那些。

玛丽看了简一眼。没有反驳。


尤利娅站在碎石坡顶,背对着所有人。早晨的太阳从她面前升起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突尼斯港的白色城墙在阳光下几乎不像真的——像是一个画在纸上的城市。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不是简——简的脚步声更轻。是埃莉诺。

埃莉诺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在坡顶并肩站着。

"你欠我一个解释。"埃莉诺说。

"什么。"

"你在疯魔女面前保护了简。昨天晚上你看着星星飞了一整夜。刚才你没有对玛丽举魔杖。你说你不会背叛简——我信了。"埃莉诺停了一下。"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之前问过了。我说过了。"

"你说的是简叫了你姐姐。那不是全部。"

尤利娅没有回答。她在看那个白色的城。

"我在匈牙利的城堡叫裴多菲庄园。"她说。声音很平。"我母亲在二楼的南翼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她每天下午会在那个房间里一个人待两个小时。她告诉所有人她在午睡。"

"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在写信。写给我那个战死在伊松佐河的二哥。信从来没有寄出去——因为收信人已经不存在了。但她还是写。"

尤利娅把一块石子捡起来,扔下坡去。石子沿着碎石坡一路滚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我母亲写了三年。一千多封信。塞满了三个抽屉。她死的时候我父亲让人把那些信烧了。因为他说那些信没有收信人,留着只是垃圾。"

她转过身来,看着埃莉诺。

"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所有东西都有价格。我父亲的训练是为了家族出不丢脸的女魔法师。我母亲的古杖是她临死前对我的交代。我姐姐的礼物是因为她嫁得比我好所以有义务施舍。"

"但简没有价格。她叫了我姐姐。没有合同。没有契约。没有裴多菲的姓氏要求她必须这样做。她就是叫了。然后继续叫。"

尤利娅看着埃莉诺的眼睛。

"如果有人给了你一件没有价钱的东西,你会用什么去还。"

埃莉诺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移开眼睛。

过了很久。

"你把我看错了一件事。"埃莉诺说。

"什么。"

"你母亲的抽屉里的信不是垃圾。你父亲错了。"

尤利娅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是被看懂的那种笑。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撒哈拉的早晨本来就会让眼睛发红。

"三天前你说你在观察我。"尤利娅说。

"我在。"

"你观察到的结论是什么。"

"你不撒谎。"埃莉诺说。"但你对自己撒谎。你一直说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丢了、只剩下一个名字的没落贵族。但你留下来的理由从来不是因为你没地方去。"

尤利娅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为了什么留下来。但你留了。"埃莉诺伸出左手——右手还在绷带里,抬不起来。"进城之后,你准备去哪。"

"匈牙利政府应该是唯一还会用裴多菲这个名字作为雇佣理由的雇主。"

"不回美国了?"

"美国太远了。"尤利娅说。然后她看了一眼坡下的简——简已经画完了星星,正在用沙子把手盖住。"有些东西太远了会够不到。"


四个人在碎石坡上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然后玛丽把木棍削好了。是一根拐杖。她把拐杖递给埃莉诺。

"走路的时候别摔倒了。带着诅咒魔法送的伤走路,摔倒了没人能把你再扶起来。简腰上有绳子——我不确定你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把你拖进城里。"

"你在关心我?"

"我在跟你说事实。"

埃莉诺接过拐杖。长度刚好——她拄着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的重心正好能放在拐杖而不是受伤的右腿上。

"你对每一个可能拖累你的人都这么好吗。"

"我对每一个没死的战友。"玛丽说。

她拿起自己最粗的那根魔杖,把剩下那根已经磨掉大半的工业魔法石嵌入嵌槽。她把第三根魔杖给了尤利娅——不是送,是"帮我拿着,进城之后还给我。"

"你丢了第三根?"尤利娅接过来。

"第三根被那两个人的其中一个砸坏了。我把剩的地上部分卸下来,换到了另一根上。"玛丽说的是魔杖上的一截握柄。不是整根换——但尤利娅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是说你在城外的这两天还修了一根魔杖。"

"打仗的时候要学会修东西。否则你就只能一直抢别人的。"

尤利娅把魔杖收进了自己的背包——和玛德琳的日记、匈牙利的硬币放在一起。

"那走吧。"


突尼斯港早上八点的太阳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城市照成了一幅不太真实的水彩画。码头上已经有船在装卸货物。旧城区的巷道里有卖茶的小贩在摆摊。老海鸥旅馆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被晒掉色的金边。

四个人从南门走进去。简在最前面。埃莉诺拄着拐杖走在她旁边——简的手拉着姐姐的手,不是姐姐拉着妹妹。简走快了一步,然后放慢了等埃莉诺。

尤利娅跟在后面。她的背挺得笔直——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她终于能站直了。在沙漠里被绳子吊了整整两天,她的脊椎像是被重新拉长了一样。

玛丽殿后。她的黑色魔杖横在背后。三根变成了两根。脸上还有没有洗干净的沙子和战斗擦伤。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简在回头看她,埃莉诺在拄着拐杖往前走,尤利娅在打量着街道两边的商铺像是在打算什么东西——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巷口有人在卖烤饼。简停下了,看了一眼埃莉诺。埃莉诺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张纸——不是账目,是空白的——包了一块烤饼递给简。然后撕了第二张纸,也给尤利娅包了一块。然后撕了第三张纸。

她回头看玛丽。

玛丽站在几步外。埃莉诺把第三块烤饼递给她。

"记账了。"埃莉诺说。

玛丽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嘴角的弧度变了大概一两度——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笑的话,你可能会以为那是风。

"好吃。"她说。

这是全书她第三次笑。也是唯一一次笑完了没有把脸收回去。


老海鸥旅馆的老板正站在门口擦杯子,看到四个人从巷口拐过来的时候杯子差点脱手。

"你们活着——"

"对。"玛丽说。"还带回来了东西。给我们四间房。然后叫那个你上次说的黑市石头商人过来。"

"四间?上次你们走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走之前连一间都快付不起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东西。"

老板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看着四个人的脸——简脸上的晒伤、埃莉诺拄着的拐杖和右手臂上的绷带、尤利娅背包里露出半截的玛德琳的日记本、玛丽脸上还没封口的新伤疤。

然后他说:"楼上四间。热水烧好了。先洗。商人下午来。"

简第一个往楼梯走。

然后停下了。她转过身,看着姐姐。

"晚上——"

"晚上我们都在这。"埃莉诺说。"今天晚上没人会跑。"

简看了玛丽一眼。玛丽坐在角落里——她不是不累,是她需要确认这栋建筑的每一个出入口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战场习惯。

"你也是。"简说。

玛丽没有抬头。但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然后觉得不需要说了。

尤利娅已经上了楼梯。她在第二阶上回头。

"简。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魔女要打魔女。"

简抬起头。"我问了两次。"

"第一次你问的时候我说——因为魔法石够一个人活但不够所有人活。第二次我没有回答。"尤利娅的手放在楼梯的扶手上。"我现在知道怎么回答了。"

四个人都看着她。

"魔女打魔女是因为她怕。"

"然后呢。"简说。

"然后等她不怕了。就不打了。"

楼上有人在放热水。楼下有茶贩在叫卖。巷子里有几只猫在打架。太阳照在窗棂上,把灰尘照成了金色的雾。

简走上楼梯。埃莉诺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尤利娅已经上了第三阶,正在往二楼拐角走。玛丽站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背对着大门。

没有人说再见。

因为今天不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