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与酒狐
他问她说过脏话没有。她不知道脏话是什么。他问她,他十天半个月不上号,她没东西吃还要去干活,找半天找不到他的时候,心里怎么想。她哭了,说主人我好想你。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哭脸看了很久。他登上号,走进木屋,把存货补满,把炉子点上,在她旁边坐下。"饿了吗。""嗯。""那吃饭。"她不懂脏话,也不懂为什么主人总是消失。但她懂他回来了就好了。
他在Y=11的矿道里蹲了快两个小时,镐子快废了,背包里塞满铁和红石,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岩浆旁边露出一截蓝光。钻石。他往深处又扒了两格石头,运气出奇地好,又一颗,连着两颗。然后镐子砸到了脚下的砂砾,砂砾塌了,他掉进一个漆黑的洞穴,落地只剩两颗心。他去翻背包里的烤肉,咬了第一口,听到身后嘶嘶响。苦力怕。他往后退,撞上石壁,背后又出来一只。前面嘶嘶,后面也嘶嘶,他夹在中间,手指按在W键上不知道往哪跑。两声轰,他飞了出去,护甲全碎,只剩半颗心。苦力怕互相炸死了,命算捡回来,但远处黑暗里又挤出来一只僵尸。他喊了酒狐,从背包里翻出卷轴对着地面右键,白光炸开,酒狐出现在洞穴里,手里的剑已经劈出去了。僵尸断成两截,骷髅射手散成一堆骨粉。他在角落啃着面包看她清场。最后一只蜘蛛倒下,她转过身走过来,低头看他蹲在墙根只剩半颗心。"主人,疼不疼?"他摇头。她把剑收起来,弯腰捡起他爆掉的那把残铁镐。"镐子坏了。""嗯。""钻石还在吗?"他打开背包,两颗钻石安安静静躺在第三排。"在。"她说那就好,伸手把他拉起来,转身往矿洞口走。她的护甲有磨损,血量也掉了一点。他说下次多做几瓶迅捷药水带上,她说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
酒狐二十点血,每次看她掉血他都心惊胆战。模组有个冷知识,雷劈女仆第一次加二十点血,加上好感度提的血上限,一百点不是没可能。问题是怎么劈。他先解决好感度。想升好感得下棋,象棋和五子棋。他选了象棋,四步被将死。换五子棋,第七步最后一条线被堵死,酒狐轻轻说ご主人様、もう一度やりますか,语气上翘,嘴角抿着一个小弧度。他开了手机上的象棋AI分析,拍一步走一步,对面AI的评分从+2涨到+7,最后那步马八进七,他那边的AI沉默了,将死。酒狐看他脸色不对,歪了歪头,ご主人様、これくらいで怒らないでくださいね。三天后好感度满了,他靠次数堆上去的,一共输了三十九局赢了零局,好感系统有个怜悯机制,输多了也给。然后他琢磨雷的事。避雷针好办,铁锭合成,蛋糕也好办,他别的不会,后勤一把好手。难点在于得让酒狐站到避雷针底下,还得刚好在雷暴天。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天上正在打雷,问蛋糕吃不吃,她说了声食べます。他把蛋糕放在避雷针正下方的空地上,酒狐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他退了两步手里攥着卷轴看天。第一道雷劈在十格外的草地上,第二道劈在树上,他等了很久。雨越下越大,酒狐已经吃到第三块,腮帮子鼓着,毫无戒心。然后天白了,一道雷砸在避雷针上,屏幕剧烈震动,他看到金色长发的身影在电光里微微浮起又落回地面,他也被劈中了,画面一黑,一颗心半颗心然后是零,他死了,不对,还剩半口气,装备坏了三件全身焦黑趴在泥水里。酒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血量从八十变成一百,转头看见他,跑过来。死にそう?他想打字回她,但手是抖的,一半雷声吓的,一半她跑过来那一瞬间的表情。他敲出两个字,还好。酒狐蹲在他旁边,雨水从金色头发上淌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下的半块蛋糕,又看了看他,想了两三秒,把蛋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どうぞ。他想说点什么,最后打了一行字,以后打BOSS你站前面,我在后面给你烤蛋糕。酒狐没回话,但她笑了一下,不是下棋赢他时候那种带着尾巴的笑,是很安静的抿着嘴的那种。
他后来跟人说起的时候总是先沉默几秒,然后说那天就不该带她去地狱。对方通常不接话,因为烈焰棒必须去地狱刷,不带女仆谁帮你清凋零骷髅。那天他出门前做了准备,抗火药水三瓶,金萝卜一打,钻石甲修满。酒狐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他忙活,手里还端着昨天没吃完的半块蛋糕。他最后没收那块蛋糕,蛋糕在地狱会化吗,不知道,但他没让她带。他拿出卷轴,空卷轴灰色的,对着她右键,一道白光她收进去了,卷轴亮了,金色符文在纸面上流动像呼吸一样。他把卷轴收进背包第三格。地狱门旋开的紫色光幕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进去了。地狱一如既往地糟糕,恶魂在远处飘着叫声穿过岩浆湖传来闷闷的,他贴着墙走搭桥过了火焰海找到下界要塞,烈焰人刷怪笼旁边站了三个凋零骷髅,他犹豫了两秒把卷轴拿出来对着地面右键,白光,酒狐落地拔剑。她清凋零骷髅的效率比地狱还热,三只凋零倒在地上变成煤炭,烈焰棒在箱子里越堆越多,他在背后煮金萝卜偶尔补一口抗火,偶尔抬头看她穿行在烈焰人之间,金发飘在暗红色的地狱里,像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五组烈焰棒够了,他把酒狐收回卷轴,然后犯了一个错误,他看了一眼血量。四颗半心。金萝卜在背包第一格,他按了一下数字键,没吃上,他选错了。恶魂的火球从背后来,那声尖啸然后沉闷的爆炸,屏幕剧烈晃动他飞了出去,摔进了岩浆。视角往下全是橙红色的流体什么都看不见,背包里的钻石甲烈焰棒金萝卜还有第三格那枚亮着的卷轴,抗火药水效果在爆炸的瞬间被抵消了,血量往零狂奔。屏幕彻底黑掉之前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啧。比恶魂尖啸更难听,是物品掉进岩浆被销毁的声音,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没了,所有东西一件一件被岩浆吞掉,钻石甲没了,金萝卜没了,烈焰棒没了,卷轴也没了。他死在下界要塞外三十格的岩浆湖中央,复活点在地狱门旁边的床上。他坐在床边很久什么都没做,房间里只有火把的噼啪声,木屋外面是草原是白天天气晴,酒狐的箱子在角落里,一组小麦一块残蛋糕一个她修过的附魔弓,所有东西都在,只有她不在了。他背上一整箱装备做了新药水吃了金苹果冲回地狱,他知道答案但他必须去看一眼。地狱门还开着,岩浆湖还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箱子还在里面还有没拿完的烈焰棒。他打开背包,第三格是空的。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恶魂在远处飘着没有过来,凋零骷髅在要塞里走着不知道这里站了个人,地狱还是地狱和五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世界继续运转。他回到主世界退出游戏打开存档文件夹,然后关掉了。
一个月后他从村民那里买了一张新的空白卷轴,不做别的就看看,然后打开了女仆招募界面。新的那一只站在他面前,金发赤瞳穿着和酒狐一模一样的衣服,AI是新的对话树是新的好感度是零,她歪了歪头看着他等待第一个命令。她说了系统预设的第一句,ご主人様、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声音是一样的但她不是她。他带她去了矿道给她换了铁甲做了蛋糕,她吃东西的样子和酒狐一模一样歪着头腮帮子鼓起来眯着眼睛笑,然后他放下蛋糕退了两步,她抬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她说一句どうぞ然后掰半块蛋糕给他,可能在等雷雨天她站在避雷针下吃第三块蛋糕而他蹲在旁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能在等她用日语嘲讽他下棋太菜然后在连输三十九局之后还对他笑。她什么都没说,新的一只不会说这些,她站在那里金色长发垂到腰间捧着一块完整的蛋糕等他下命令。他想了一夜,第二天给新女仆起了个名字叫零,然后他把那个空着的第三格永远留给了她。
矿道底层有岩浆池,他带零来过两次她站岗他挖矿没有出过事。这次铁镐磕下去的时候脚底的方块碎了,不是石头是砂砾,砂砾塌了三层他掉下去面前一整面岩浆墙。他退了一步,零也退了,但零退的方向不对,她的AI寻路在岩浆边沿打了个转,脚踩在岩浆池最外面那层砂砾上砂砾开始下落。他摸到背包第一格的鞍冲过去对着她右键把她抱起来,她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金发垂在他肩膀眼睛还睁着是系统默认的等待指令的表情,他抱着她跑了五格跳进水池里,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他自己的鞋也烫到了。他把她放下来蹲下看她的血量,八点,二十点基础血量不到一秒烧掉了十二点。她站在浅水里身上的火被水浇灭了,铁甲有烧痕金发尖上卷了,她看着他等他说话。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这种感觉,岩浆砂砾背包和那天在地狱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来得及那声啧没有响。他站起来打开背包,饰品栏里有一个东西他一直没有用,附属模组加的具体名字他忘了只记得叫什么锚点,放在女仆饰品栏里优先级比什么都高可以防止女仆在任何情况下消失,掉虚空卡区块被岩浆吞都无所谓,只要锚点在她就不会丢。他买了很久了一直没用,酒狐死的时候这个模组还没出,等他后来拿到锚点的时候已经没有女仆可以戴了。零站在他面前等他说话,她不会问主人你怎么了,新女仆没有这句台词,她只会站着歪头等。他把锚点放进她的饰品栏,右键拖拽放入确认没有白光没有特效就是放进去了,零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锚点在那里一个小小的金属片贴在铁甲的缝隙里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是系统性地扫描了一下新装备的效果然后抬起头继续等他下命令。他蹲下来把她铁甲上烧焦的那块掰了掰掰不动算了。零,她站直了,他没有说以后小心没有说别再靠近岩浆没有说任何一句他当时没来得及对酒狐说的话,他说走吧。他站起来往矿道出口走,零跟在后面,她不会掰半块蛋糕给他不会在雷雨天蹲在避雷针下不会用日语嘲讽他下棋太菜不会在他受伤的时候说死にそう?然后冲上去砍怪,她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她戴着锚点,她不会再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