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猫娘学生


陈细细今年八岁,在长沙市芙蓉区一所普通的初中念初二。

她有两只猫耳朵,一条灰白相间的尾巴,校服裤子后面开了一个小洞——她自己缝的。班主任张老师说学校发的校服没有尾洞是"考虑不周",让她自己解决一下。她就自己解决了。针脚不算整齐,但尾巴能从里面伸出来,不勒。


早上六点四十,陈细细从床上爬起来。她和妈妈的房间隔一扇推拉门。妈妈还在睡——妈妈是超市收银员,昨天晚班,十二点才到家。

她轻手轻脚洗漱完,从厨房柜子里摸出一包方便面,又摸出一个鸡蛋。方便面是她的,鸡蛋也是她的。家里的鸡蛋分两堆:妈妈的和她的。妈妈每次买两板,标好了,不许她省给自己。

水烧开的时候她把尾巴盘在灶台边上,怕溅到。以前溅过一次,疼了两天。

吃完面她收拾碗筷,背上书包。出门前朝房间里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路上看车。"里面翻了个身。

陈细细关上门,下楼。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职工楼,六层,没电梯。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六层,尾巴尖跟着一甩一甩。


从家到学校要走二十分钟。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卖鱼的王叔正在卸货。泡沫箱里银白色的鲫鱼噼里啪啦地跳。陈细细的耳朵自己转了过去——猫耳朵不听她的话,对活物的动静总是先于大脑反应。

"细妹子,上学啊。"王叔头也不抬。

"嗯。"

她走过菜市场,走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走过立交桥下的报刊亭。报刊亭的老板娘在打毛线,脚边趴着一只橘猫。橘猫看见陈细细,眯着眼喵了一声。陈细细也喵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路过的时候互相喵一下。

长沙的六月已经热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耳朵毛也出了汗,有点痒。她在校门口的水龙头接了一把水拍了拍脸,又把两只耳朵擦了擦。

"陈细细!"

是同班的刘佳,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捏着半个糯米糕。

"你尾巴露出来了。"刘佳说。

"我一直露着的。"

"不是不是,我是说——"刘佳比划了一下,"你尾巴尖上沾了什么东西,黄的。"

陈细细把尾巴捞到前面看了看。是早上煮面溅到的油。她舔了舔手指擦了擦,擦不掉。算了。

两人一起走进校门。保安老李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猫耳朵,又低下去了。他每天看见陈细细进来,从来没说过什么。但陈细细知道他每次都会先看耳朵,再看脸。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来岁,讲课的时候喜欢两只手撑着讲台。今天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

"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

周老师念到这里的时候,教室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陈细细不知道笑点在哪里。她盯着课本上的字,耳朵朝笑声的方向转了转。

"陈细细。"周老师叫她了。

她站起来。

"你觉得这篇课文在讲什么?"

"讲一个人的爸爸去给他买橘子。"她说。

教室里又有人笑。她不知道这次又是笑什么——是她说错了还是他们就是在笑她。耳朵自己压下来了,贴着头皮。她没办法控制,耳朵总比嘴巴先反应。

"坐下吧。"周老师说,"讲的是亲情。亲情就是——算了,继续往下。"

陈细细坐下了。她看着课本上"背影"两个字,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没有爸爸。妈妈说她是从实验室来的。妈妈从长沙生物科技园把她领回家的那天,她已经在培养皿外面活了十一个月,会走路,会说"妈妈"两个字——实验室教的。

今年她八岁。按照猫娘表,她已经相当于人类的十四岁。到十二岁她就完全成熟了,三十岁会死。

这些数字她背得很熟。学校的体检表上每次都写。

但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


课间操。

全校学生在操场上排队做广播体操。陈细细站在初二(3)班的队伍里,第三排第四个。

第八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

她做得很认真。体转运动,伸展运动,跳跃运动。做到踢腿运动的时候尾巴甩了一下,打到了后面女生的腿。

"你能不能把你的——"后面的女生顿了一下,"——收一下。"

陈细细把尾巴绕到腰上,用手按住。

继续做操。

体侧运动的时候,她看见隔壁班的猫娘也在操场上。整个芙蓉中学有两个猫娘学生。另一个叫郑思思,初三的,今年九岁。她们在食堂见过几次,没有说过话。

郑思思的耳朵是黑色的,纯黑,在人群里比陈细细的更显眼。此刻她正站在初三队伍的最后排,动作比所有人都慢半拍。不是不认真——她左腿好像是天生的毛病,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踢腿的时候能看出来,膝盖弯不到位。

陈细细看着她,耳朵朝她的方向转。

然后郑思思也看见她了。

两只猫娘隔着一整个操场,互相看了大概一秒。然后各自去做跳跃运动。


中午。

食堂。

陈细细端着餐盘找位置。今天有辣椒炒肉,她多打了一勺。长沙菜辣,她从小吃辣,妈妈说这跟她是不是猫娘没关系——"长沙细妹子都吃辣。"

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刘佳端着盘子过来了。

"你那个耳朵刚才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动了。"刘佳一边坐一边说,"我看到它动了。"

"它自己动的。我管不了。"

"好酷啊。"

"不好。"陈细细说,"周老师念课文的时候它压下来了,全班都看见了。"

刘佳咬了一口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周老师又没骂你。"

"没骂归没骂。"陈细细把辣椒籽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们笑我。"

"谁笑你了?"

"后排那几个。"

"别理他们。他们数学还不如你呢。"刘佳说,"上回月考你考了年级前五十好吧。"

陈细细没接话。她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辣椒炒肉,肉片裹着酱油和蒜末,油亮亮的,看着就好吃。她吃了两口,觉得尾巴尖在凳子上扫来扫去——这也是控制不了的。高兴的时候尾巴自己会动。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陈细细确实考得不错。数学老师姓吴,发卷子的时候念到她的名字,分数比上次又高了三分。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耳朵竖得直直的——她不知道竖起来没有,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放学后陈细细没有直接回家。她走到校门口右拐,沿着人民路走了一段,拐进一家书店。

书店不大,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认识陈细细,因为陈细细每周都来。

"又来了。"老板说。

"嗯。"

她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蹲下来。她看的是历史类的书——不是教科书指定读物,是那种封面印着黑白照片、纸张泛黄味的旧书。她每次来翻几页,翻到快看完就记住页码,下次接着看。

今天她翻到一本讲法国大革命的书。里面有张插图:一个女人举着旗子,站在一堆人前面。图注写着"自由引导人民"。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语文课上周老师说的"亲情"。她觉得"自由"比"亲情"好懂。自由就是——尾巴可以随便甩,耳朵想竖就竖,不会有人笑。

她把书放回去,记住页码。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还没黑。长沙的夏天白天很长。她沿着原路走回家,经过菜市场的时候王叔已经收摊了,地上只剩几片鱼鳞和洒水车冲过的水渍。

橘猫也不在报刊亭了。老板娘在收毛线,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点了点头,尾巴跟着晃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起来了。厨房里飘出油烟和豆豉的味道——妈妈在炒菜。

"洗手。"妈妈头也不回地说。

陈细细放下书包,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她刘海还是有点湿,耳朵上的毛干了,有点炸。她用梳子梳了两下,没用。算了。

"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行。数学考了年级前五十。"

妈妈炒菜的手停了一下。"又进步了?"

"嗯。比上次高了三分。"

妈妈没再说话,把锅里的豆豉辣椒倒进盘子里。但陈细细看见妈妈的肩膀动了一下——她在笑。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小方桌两边。桌上三个菜:豆豉辣椒炒肉、清炒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妈妈吃着吃着忽然说:"你那个耳朵,是不是长了一点。"

陈细细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没有吧。"

"我看长了。以前没这么毛。"

"妈,耳朵毛不会突然变长的。"

"谁说的,你小时候耳朵就一点点大,现在都这么大了。"妈妈比划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长大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吃饭。

陈细细知道妈妈在想什么。猫娘的"长大"和人类不一样。她今年八岁,看起来像十四岁。再过两年十岁,看起来就像十八九了。再过四年——

"吃饭吃饭。"妈妈说,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到她碗里。

陈细细低头吃菜。

豆豉辣椒炒肉很辣,辣得她耳朵垂下来了。妈妈做的菜从来不放水,全靠豆豉和酱油煸出香味,青椒炒到起了虎皮才下肉片。这是地道的长沙做法。陈细细不知道什么叫"地道",但她知道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全。


吃完饭妈妈去上晚班。走之前把陈细细的校服裤子拿出来,看了看后面那个尾洞。

"这针脚也太丑了,明天妈给你重新缝。"

"不用。够用。"

"够用什么,你看这都毛边了。"妈妈把裤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我明天缝。你写作业。"

"好。"

妈妈出门了。陈细细坐到小方桌前——这就是她的书桌。摊开作业本,数学卷子要订正,英语要背单词,还有一篇周记。

她写周记。题目是《我的一天》。她写了菜市场的鲫鱼,写了橘猫跟她打招呼,写了辣椒炒肉很好吃。她想写语文课上耳朵被人笑了,写了半句,又划掉了。

老师要看。算了。

写完作业她收拾书包,洗漱,上床。闹钟调到六点二十。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一块一块的光。她躺在床上,耳朵贴着枕头,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是广场舞的节奏,咚咚咚的。

她用尾巴拍了拍自己的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数学课还要考一次小测,周五放学可以去书店接着看那本法国大革命。

八岁的猫娘陈细细,在长沙市芙蓉区,明天继续上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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